我家楼下的金水河桥头，有一家卖报刊杂志的小屋。是城市里常见的那种易搭易拆的小方盒子，漆成蓝色或红色。

 

要留意一座城市的变化太难了，因为它处处都在变动，却处处都彼此相似。这里所说的城市，特指国内的城市——若要有人问我国内和国外的区别是什么，我会说，在国内的城市街头站上五秒钟，就能感觉到我所到过的别的地方，所没有的动荡和变迁。用我偶像贾樟柯的话说，这是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。然而这个小书报亭，是我每次回家，进进出出都能看到的。最初它在金水河北岸的空地上，后来有一次回家，发现它移到河的南岸。再一次，发现它消失了。再一次，它重新出现在河南岸另一个位置，路过买报的人也许都没有留意到其中区别。

 

我从未在那里买过书报杂志，未曾留意过店主是否同一个人。然而，这也是生活，有一天我走过桥时，看着那家店，忽然领会到，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发生的事情，其含义的深刻远超出预想，如同战争——人们被卷入混乱和疯狂，然而谁也说不清背后的真正意义。

 

其实是忽然想说一下我偶像的片《三峡好人》。在此前的片子里，贾樟柯叙事的核心一直是个人，是县城里边缘化的个体，他们的喜怒哀乐。然而《三峡好人》的视角更加广阔，贾樟柯想通过三峡库区这样一个动荡最激烈，变化最彻底的地方，记录当下中国的社会，记录每一个人——而不止是故事的主角，在这场变迁中所承受的东西。

 

忽然想起卡夫卡遗作《女歌手约瑟菲妮与耗子民族》里的几句话：

“我们这个民族不知何为青年，大家也几乎没有青年时代。……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，一个孩子，只要他刚刚学会走路，刚刚稍微能够辨认周围环境，他就必须能够像成年人一样照顾自己。”

“或许他们并不会失去太多，约瑟菲妮却终于摆脱了尘世的烦恼，在她看来，这烦恼是专为出类拔萃的人所安排的。”

 

艺术家保护这个民族，然而，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。